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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番外十三:己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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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己醜

承興四年春,回紇平定,吐蕃退兵。回紇小王子骨乞羅成為新任回紇王,遣使向上邦天子致謝請封,並請求盡快在回紇首府黑虎城設立府學。

皇帝擢升太常寺禮樂司樂丞翁寰為五品禮樂監丞,以特派欽差身份,長駐黑虎城,監管回紇府學行政事務。翁寰不光帶去了若幹鴻儒學士,農人工匠,還帶上了一批教坊教習,以增進與回紇及其他西北部族之間的文化娛樂交流。其中為首者,便是改頭換面的崔貞。

吐蕃退兵之時,奕侯乘勝追擊,很是將對方打擊嚇唬了一回,估計有生之年都未必夠膽子再犯鹹錫邊境。魏觀安排妥當邊關事務,再次興高采烈轉道東南,直奔廣陵水軍大營赴任去也。

吐蕃王退兵後,向鹹錫皇帝連上三封奏表請罪,請罪之餘,賊心不死,次次不離娶公主。態度之誠懇,欲望之強烈,令人嘆為觀止。在第三封請罪書中,不僅再次表達了求娶公主的意願,並且提出希望親自到上邦京都參拜朝貢。也許皇帝親眼見到吐蕃王如何年輕有為,文武全才,就同意嫁公主了也說不定。

宋微被宗正寺卿糾合其他幾個沒事找事的大臣騷擾,見天就問何時選妃,正琢磨著搞點什麽事出來轉移目標,聽鴻臚寺卿匯報,便道:“他非要來,就來吧。也好長長見識,死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他當然知道,這吐蕃讚普絕不是什麽癩蛤蟆。即便此人想鹹錫公主想得有點兒魔怔,十八歲就能統一高原,那能是善茬麽。

他也沒打算認個幹女兒嫁出去。堂堂天朝,用不著政治聯姻。不過是借對方求娶公主的由頭,叫宗正寺卿跳跳腳罷了。

七月,吐蕃讚普入京。吐蕃首次與中土建立正式外交關系,鹹錫朝廷十分重視,以禮相待。

讚普本人不過二十五六,確乎年輕有為。大約情報不全,信息不暢,他來之前怎麽也沒想到,鹹錫皇帝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關鍵是人家長得年輕,看上去比高原上十幾歲的少年郎還嫩,驚得好幾天都沒能回過神。

宋微招待他喝酒,酒過三巡,沖內侍道:“請皇後陪同公主來見見貴客。”

獨孤縈於是牽著八歲的宋沚款款而來。

宋微拍著吐蕃王的肩膀:“這是朕的寶貝公主,芳齡八歲。朕就這麽一個公主,聰明可愛又孝順,最早也要十八歲,才舍得談婚論嫁。讚普當世英豪,配朕的公主,自然配得上。你若肯等上十年,朕就把公主嫁給你。”

雙方語言不通,宋微雖說能講好幾種蕃語,吐蕃語卻不在其中,全靠譯者溝通。

吐蕃王聽罷,發了半天傻:“這……陛下有妹妹沒有?姐姐也行……”

宋微哈哈大笑:“朕是老幺,姐姐們早已遠嫁他方,生兒育女。還有個堂姐,出家清修,沒準都快要成仙了。實在抱歉。”

吐蕃王身邊一個近臣湊近他耳語幾句,吐蕃王眼睛一亮,喜道:“沒有公主,郡主也行。聽說安王府上有位郡主,芳齡二八,尚未婚配,陛下,不如就嫁給我罷!”

宋微心下惱怒,深覺這廝確是不長眼的癩蛤蟆。別說自己最討厭政治婚姻,就安王那小心眼,真打他大女兒的主意,不定怎麽折騰呢。

放下酒杯,把臉一沈:“公主郡主,都是我鹹錫金枝玉葉,當配文武全才,蓋世英雄。”

吐蕃王忙點頭:“我會打仗,還會吟詩。”

宋微嗤笑:“讚普會打仗,這個朕已經領教了。”

吐蕃王噎住。他號稱打遍高原無敵手,也確實輸給了鹹錫將領。雖然他並不認為是武藝兵法上的問題,但輸了就是輸了。

“至於會吟詩,讚普若能吟鹹錫詩歌還好說,若是吐蕃詩歌,只怕郡主欣賞不來。”

吐蕃王這下終於聽明白,狡猾的鹹錫皇帝壓根不願意與自己結為姻親之好。氣鼓鼓道:“聽說陛下正是文武全才,精於騎射,擅長擊鞠。巧得很,我們吐蕃人也酷愛擊鞠。不如陛下與我比一場,我若僥幸贏了,陛下就把郡主嫁給我。”

宋微心說,這吐蕃王腦子果然靈光,居然還會使激將法。

反問道:“讚普若是不慎輸了呢?”

吐蕃王很想說,那就把我們的公主送給陛下。可惜他連女兒的影子都沒有,幾個姐妹也都早嫁人了。

“我若輸了,從此再不提求親之事。吐蕃以鹹錫為上邦,歲貢獻禮,世代永相通好。”

“行,成交!”宋微端起酒杯,二人碰了碰,一飲而盡。

馬球賽定在三日後。宋微叫人預備衣裳用具,三位國公加上青雲藍靛等人,輪番地勸,勸不動,只得請憲侯來勸。

“陛下何必親自上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宋微斜眼:“連你也覺得他比我強?”

獨孤銑摸摸鼻子:“嗯,沒你強。”

宋微頷首:“那是。老子有學問,他個野蠻人能比嗎?”

姚子貢在旁邊忍笑忍得直咳嗽。

宋微沖獨孤銑比劃:“你先派人悄悄去看他們練習,把習性手法都摸清了,趕緊來匯報。”頓了頓,接著道,“要真是比咱們強,那就,那就叫李易想想辦法,叫他們水土不服一下。”

這回連長孫如初和宇文臯也忍不住連連咳嗽起來。

宋微笑道:“我不上場,那廝不能服氣。這場擊鞠還非贏不可,就當是——對付非常人用非常法好了。”

眾人覺得未免有點兒不夠光明正大,然而面對死纏爛打的吐蕃王,卻也想不出別的好辦法,只得依了皇帝的餿主意。

國公們告退前,姚子貢猶疑著問:“陛下,既然非贏不可,此事……是不是該大肆宣揚一番?”

宇文臯點頭:“陛下此舉,於安王確乎是個大大的恩典,多些人知道也好。”

宋微打個哈哈:“你們看著辦,我反正是不怕熱鬧的。”

皇帝手裏有一支技藝卓絕的擊鞠隊,整個京城都知道。頭兩年要守孝,宋微悶極無聊,帶著薛三一幫人在宮裏練準頭,把幾個骨幹操練得百發百中。去年出孝後,有一段心情不好,除去找教坊的人娛樂,就是跟侍衛們打球發洩。今年以來,興致更高,每逢旬休日,輪班尋人挑戰。整個京城,從公侯私豢的隊伍,到軍營公家的選手,無不被皇帝叫到皇家馬場對練過。個中好手,還有機會得到皇帝嘉獎賞賜。也因此沒有人留手,與皇帝及其廷衛軍隊伍拼力奮戰。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馬球本是鹹錫廣受歡迎的運動,於今更是蓬勃發展。京城百姓還記得數年前六皇子休王與四皇子端王那場轟動一時的公開賽,這回要和吐蕃王打國際賽,自是全城震動,舉國支持。

到得比賽當日,東城皇家馬場外方圓幾十裏都是人。英侯出動了足足兩萬宿衛軍維持外場秩序,心裏把專愛給自己找麻煩的皇帝從頭腹誹到腳。見憲侯領著廷衛軍布置場內防衛,瞅個空檔湊過去,沒好氣道:“管嚴點兒,別這麽由著他胡鬧!”

獨孤銑笑笑:“國之盛事,算不得胡鬧。”

徐世曉道:“說是輸了就把安王府上清平郡主嫁到吐蕃去,萬一輸了,我看他怎麽收場!這還不算胡鬧?!”

獨孤銑又笑笑:“放心,不會輸的。”見長子挨在英侯身邊,問,“你湊過來做什麽?”

獨孤蒞眨巴眨巴眼睛:“我要看小隱哥哥擊鞠,師傅已經答應了。”

獨孤銑點頭:“那正好,你進去跟秦顯再把場地仔細查看一遍。小蒔也來了,在裏頭待著呢。”

獨孤蒞和他師傅打聲招呼,蹦跳著進去了。

徐世曉臨走,猶自追問:“真不會輸?”

獨孤銑忍不住莞爾:“英侯放心,陛下這門擊鞠功夫,比別的什麽都強。朝廷科舉若設擊鞠進士,狀元非咱們陛下莫屬。”

比賽開始,果然精彩絕倫。宋微對吐蕃擊鞠打法了如指掌,提前制定了萬全的應對策略,覺得在實力相當的前提下,正可險中取勝,打個淋漓痛快,便沒再動用水土不服的暗招。雙方可稱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最終鹹錫一方三局兩勝,雖然過程頗艱辛,卻贏得極為漂亮。

鹹錫皇帝憑借出神入化的技術取勝,吐蕃王遺憾歸遺憾,倒也服氣,沒敢賴賬。

因是主場國際賽,沒人買對方勝,少了個下註盈利的好機會,唯有此點令宋微感到美中不足。

這場比賽耗時比預料中長。若非宋微近來加強鍛煉,真不一定能撐到最後。賽完他還興奮著,又騎著得噠在宮裏跑了幾圈。得噠跟著他時,剛成年不久,如今正是鼎盛時期,精力旺盛。一人一馬,加上湊趣的毛驢鴿子,瘋了整半天。

結果,次日皇帝陛下就因體力透支疲勞過度,請假缺席早朝,命三公主持常規政務。

寢宮之內,宋微裸著上身趴在獨孤銑懷裏,每每疼得動彈,就被人牢牢縛住,只能口頭哼哼。李易替他紮針上藥,末了道:“陛下這左肩往後可要小心了,若舊傷再覆發,擊鞠射箭,都別想玩了。”

“啊……不成……”宋微哀嚎。

“只要不過分脫力,娛樂消遣並非不可。只是萬萬不能再引發舊傷。否則逢陰天下雨必疼,且必將日趨加重,無法治愈。”

獨孤銑黑沈著臉,扳過宋微腦袋面向自己:“記住了麽?”

“記住了……”

等閑人都退下,一巴掌抽在挺翹緊致的屁股上。

“啊!混蛋!幹什麽打我!”

“幹什麽打你?你自己說,如果不是你非要將球把在自己手裏,非要自己顯擺出風頭,是不是早一刻鐘就能贏?是不是?”

宋微氣勢立馬弱了:“你怎麽看出來的?”

獨孤銑聽他承認,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扒了褲子連拍幾下:“我怎麽看出來的?我沒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舊傷覆發,難道不是你自找的?”

宋微嗷嗷慘叫,人被圈住了無法亂動,將眼淚鼻涕拼命往獨孤銑身上蹭。

獨孤銑消了氣,給他拍腫的屁股蛋子抹藥。

宋微扒著他腿一扭一扭:“哎,腰酸背痛,好好揉揉唄。”

獨孤銑便給他揉。揉得心頭火燒,攔腰將人提起來,壓住上半身,免得牽動肩傷,扣緊腰腹靠向自己。一罐子消腫散瘀的藥膏都倒在下邊兇器上,挺身殺了進去。

“啊啊啊——慢、慢點,要死了……”

獨孤銑騰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別胡說。”

宋微伸舌頭舔舔他掌心,囫圇道:“咦,藥裏有蜂蜜,是甜的。”

獨孤銑身子僵了僵。宋微仿似沒嘗明白,又伸舌頭舔舔。獨孤銑猛地捏住他下巴,讓他擰著脖子跟自己親吻。一邊兇狠進攻,一邊還不忘用另一只手束縛住他左邊胳膊和肩膀。

待得兩人盡興作罷,宋微只覺得好似又打了一場馬球,閉眼就睡。

獨孤銑看他睡得沈,出去辦正事。藍靛不放心別人,親自守著。

小內侍報說安王殿下求見,藍靛想了想,起身出去迎接,道:“殿下來得不巧,陛下剛睡著。”

宋霂道:“聽說陛下因昨日賽事身體不適,我這裏有上好的藥酒,送一瓶來,請陛下試試看。”

“如此多謝殿下。”藍靛說著,伸手去接,絲毫沒有讓人進去的意思。

“不知陛下龍體如何,我進去瞧瞧,便退出來,絕不驚擾。”

“這……還是請殿下改期再來罷。”藍靛話音沒落,宋霂已經邁開大步,徑直往裏間走去。

“哎!哎——殿下!殿下!”藍總管實在想不到,安王會抽冷子來這一下。他也不能吆喝侍衛拿下對方,只得趕忙追上去,直追進皇帝寢室。

時值酷暑,紗簾幛幔之類,早都讓宋微叫人撤下了,繞過屏風,景致一覽無餘。宋霂邁過臺階,立刻放輕腳步,連呼吸也屏住,幾乎是躡手躡腳,走到屏風後,站住不動了。

藍靛見他這模樣,雖然來得詭異,確實不是來驚擾皇帝的。只好同樣躡手躡腳,十分警惕,站在旁邊。

宋微正趴在床上睡得香甜,上下都光著,只腰間纏著冰綃薄被。頭發亂七八糟鋪了半床,恰好遮住上半身亂七八糟的新鮮痕跡。他側壓著右邊睡的,臉和左面肩膀都沖著外邊,正露出裹了兩圈白布的傷處。

似是沒料到居然傷得這麽重,宋霂楞了楞,下意識上前兩步。藍靛趕緊跟著往前挪兩步。宋霂註意到他,便又不動了,視線直直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宋微似有所覺,呢喃著動了動。宋霂如夢初醒,掉頭轉身就走,差點撞上屏風架子。藍靛嚇一跳,趕忙跟出來。

“陛下的肩膀……”

“李禦醫說,是施力過度,拉傷了關節,養些日子便好。”

宋霂神色如常,從袖子裏掏出個琉璃瓶:“這個交給李禦醫,看看合用否。若合用,我那裏還有。”

藍靛接過去:“殿下有心了。”再擡頭,只剩了安王一個背影。

兩天後,鴻臚寺已經備好吐蕃王的送別禮,安王長女,十六歲的清平郡主通過皇後求見皇帝。

“清平,你當真自己願意,嫁給吐蕃王?”宋微很吃驚,不太敢相信。

“是,陛下。”

“為何?”

“前日擊鞠,吐蕃王雖不比陛下英武,卻也一表人才。聞說雪域高原美如仙境,清平心中十分向往。”

“他都二十五六了,做了許多年吐蕃王,家裏只怕妃子一大堆。”

“我若嫁給他,自然我才是唯一的王後。”

宋微哈哈笑:“我鹹錫郡主若肯嫁他,不當王後當什麽?只不過,你父王母妃同意麽?”

“父王那裏已經同意了,母妃自是聽父王的。”

宋微想想:“這樣,我讓皇後安排一下,趁著他還沒走,你們找機會接觸接觸。你拿定主意了,再來找我。”

等清平退下,宋微問獨孤縈:“不是你煽動的吧?”

獨孤縈笑著搖頭:“是她自己來見我,主動說起。”停一停,“不過,聽聞吐蕃王欲赴上邦求親,臣妾請太傅給郡主們講了講高原風土人情。再說那吐蕃王,亦並非沒有引人心動的資本。”

宋微瞥她一眼:“瞧你這表情,好像恨不得和親的是自己似的。”

獨孤縈坦然道:“陛下果然深知臣妾。”

宋微沒轍。心說一個女強人,教出一堆女強人。也不知將來宋沚那丫頭會變成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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